喻续断回来了
  “哭什么。”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,恍若夜半悠远的钟音。
  仰春一惊,“喻续断?你回来了?”
  她坐起身来去看他,还是那套素白棉布衣,只是里面多了件夹袄保暖。墨发高束,眉眼古板,像座小山一样为他挡住了刺眼的日光。
  “我才离开几月,你就把自己弄伤。”他的语气几乎严厉,抬手,直接将她按倒在躺椅上。“我看一下伤口。”
  仰春一边剥掉自己的衣衫,一边问道:“要进屋子么?”
  “不用,屋子里暗。”
  原本狰狞的伤口此刻已经长好,伤口结痂,最中心是棕色,外面一圈粉色的嫩肉。喻续断用手指戳了一下伤口边缘,又在她肩膀反复按压,得出结论。
  “虽然皮肉已经愈合,但里面伤口未长完全,还需要静养,而且这个位置伤到了骨头,我给你开几副药,连贴带涂,不然落了病阴雨天还会痛。”
  仰春莞尔一笑,“谢谢神医。”
  这番讨好并没有让古板的方块脸有任何冰山融化的迹象,她只得吐吐舌头,“你怎么进的府?”
  不知道是因为喻续断指尖的触碰,还是冬日气温冷,她的脖颈和胸前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喻续断见了,动作利索地将她衣服拢好,“我从侧门进的,卫庄头刚好在值班,就直接放了我进来。”
  他一顿,“怎么,嫌我是见不得人的外室,家里回来人就不许我进门了?”
  仰春立即捧住他的手。
  他的手极大,她两只手才能覆盖住他的一个。
  “哪能?!谁敢?!喻神医别人请都请不来,小女子怎敢怠慢?”
  她挟持他的手到自己颊边,蹭,像猫科动物蹭自己的树桩子,又眷恋又霸道,“想你了,你走了好久。”
  喻续断的手掌才终于主动,托住她的脸,大拇指慢慢摩挲。
  他回来的时候有意打听,自然不难打听到柳家二小姐的消息。毕竟曦林书屋的热度不减,还持续地推出新年贺卡,新春特辑信纸,学子里自不必说,巷尾卖卤水的大妈都能讲上几句那精美的图画,以及如果自己能得一张送给小孙子该多好之类的话。
  再加上圣人嘉奖,敲锣打鼓的阵仗,柳大公子给柳二小姐写对子,桩桩件件,喻续断很快把他缺失的这段时日里仰春的消息补全。
  自然也不落她的试婚对象徐叁公子的死讯。
  但这些事情喻续断一个字也没有问她,他只是平静问询:“那边的药铺已经典当了,我如今只有一个药童,一箱旧物,几车书和药材,百余两银,你要如何安排我?”
  仰春闻言纳闷询问:“管家没与你结林小将军的诊金么?为何只有百余两音?”
  他穿着朴素,吃喝不挑,每日除了看医术,侍弄草药,也并无别的特殊爱好,没道理存余这般少吧?
  “结了。”他不甚在意地道,“钱有的时候拿来买古医书,有时候拿来囤些珍贵药材,有时候就义诊用掉了。”
  “义诊的药材不都是自行购买么?就算有几个可怜人,也都是些便宜常见的药材吧。”
  “有些小孩孤苦,尤其是小女孩,若要钱家里就不治了,这些小症往往拖着拖着成了大病,所以很多钱贴补了她们。”
  仰春自然知晓为何,每一个成长起来的,有耳朵有眼睛的女性,都知道为何。
  她不再多言,只是抱紧了他。
  “我给你在姑苏城里买间大院子和大铺子,再给你在城外我的印刷坊旁边建一个庄子,你可以继续接诊,治病,救助幼童老人,和张刻先生也有个照应。今后不论是书屋还是印刷坊,赚的钱我都固定拨半成给你,实现你的心愿。”
  “但是你每个月的用度要记好账目交给李掌柜核查。”
  她板着脸,一副公事公办、没得商量的表情。
  喻续断微一垂眸,而后拒绝:“不用给我银子。我没想拯救全世界,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一帮。”
  仰春却不由他拒绝:“我们要相信因果循环,善有善报。你救了人,她得了康健,我们得了福报,把冷冰冰的银子变成热乎乎的爱,多好?”
  喻续断不再言语。
  只是在后来研磨草药时、救助无数孤弱的病患时、对药王菩萨上香时……无数个时刻,默默念着:弟子唯有一样所求,愿柳二小姐,无病无灾,长命百岁。
  请所有的福报,全然、不吝惜地、降临于她。